（民国）段洛焕

 

河北保定府，西南望都县。相隔九十里，票价五角半。

县小民又贫，差重实难办。城池甚威武，进城来观看。

南街石牌坊，北门石头墁。西街寿圣寺，佛祖坐大殿。

背后观世音，座南朝北面。前后殿两层，九对木罗汉。

东边吕祖祠，隔道圣人殿。内有月牙桥，柏树两搂半。

巡警住前学，阅报在里面。西北城隍庙，铁狮两边站。

南边是戏楼，正对大马殿。正尊显应侯，判官在两边。

三堂花姑姑，真正是灵验。有求必然应，许多来还愿。

花鞋几十双，衣裳不断换。东边火神庙，今占保卫团。

初级小学堂，相靠紧接连。又有五王庙，里边住教员。

女子小学堂，节孝祠里占。十字街往东，就是衙门县。

高等小学堂，前清是书院。东边尧母庙，前庑学生占。

后有鸡鸣井，尧母坟鼓券。门外凤凰架，老槐无年限。

城上魁星楼，占在东南面。东门外南边，有水金鱼转。

护城河水流，杨柳栽两岸。响闸水流急，鲤鱼往上蹿。

东有丹朱墓，玉带河四面。东北关岳庙，往南顺河沿。

庙内龙盘井，杨树根盘转。东关尧帝庙，铁柏世少见。

高台药王庙，相近火车站。南有九龙桥，往西下河湾。

正月初一日，新年头一天。清晨五更起，手脸洗一番。

点灯烧香纸，路灯挂街前。烧火煮饺子，虔诚把供端。

磕头烧呈疏，鞭炮响连天。神前香烧到，男女再拜年。

先到祖先堂，次跪父母前。伯叔婶哥嫂，合家全拜完。

老少齐上炕，同把饺子端。居家都吃饱，再换新衣衫。

合村把年拜，挨门走一番。不觉日过午，日落黑了天。

盹睡整一夜，天明初二三。急忙迎喜神，丙辛坤西南。

丁壬离宫坐，戊癸在巽间。甲己艮东北，乙庚西北乾。

凶煞务必躲，方位在那边。申子辰年北，寅午戌向南。

亥卯未在东，巳酉丑西边。推着拉着回，莫惹太岁嫌。

初五立了春，商量去拜年。车帏前后吊，铺上席褥毡。

驴骡拉长套，牛马驾着辕。拿鞭赶着走，登时到门前。

卸车喂牲口，入内去请安。姥爷姥姥好，舅儿妗子安。

表兄和表弟，姐妹问一番。转上先叩首，磕头就拜年。

伸手忙拉住，地肮脏衣衫。平身落了坐，回手装上烟。

急忙端过茶，大家叙心田。放桌烫热酒，摆上箸碟盘。

卷子和荤菜，饺子大米饭。酒醉饭又饱，日落坠西山。

告辞套车走，送出门外边。正月初八日，诸神都下天。

家家烧香纸，灯花点神前。十四把集赶，买下荆筐篮。

买下洋铁罐，预备好浇园。盖条与耙齿，皮线和弓弦。

十五元宵节，进城看人烟。善男共信女，烧香把愿还。

写疏还替身，讨签教人看。盈阶鞭炮响，满斗金银献。

会场来烧香，两家把帖换。城内高跷会，脚色扮的鲜。

齐庄七里铺，小车跑旱船。孙家寺家庄，寸跷霸王鞭。

南无孙家村，五虎少林拳。东关赵家庄，细乐吹的欢。

耍叉得胜鼓，落子十不闲。玩艺说不尽，夜晚把灯观。

各种灯无数，颜色记不全。再看盒子灯，层层做的鲜。

这里放花炮，那里又响鞭。天黑散了戏，各自去安眠。

雨水正月节，农民不能闲。拉下垫圈土，化冻把粪翻。

眼下二月二，庙会北龙潭。戏台在河北，骡马市河南。

木货全都有，木耙共木杴。耠子和种匙，曲需与转环。

惊蛰地气通，春分二月天。早些种园子，和粪用镐扦。

铧沟撒麦籽，浇了不怕干。锄耪搂平整，脚踩畦不暄。

括畦种青菜，背上栽辣蒜。莴苣茛达嫩，豆角五月鲜。

清明三月节，家家把坟填。供桌摆上供，清酒奠九泉。

三月谷雨节，点瓜又种田。棉花芝麻早，黍穄莫耩先。

高粱黄白谷，种在地平川。天热生芽快，复砘两三遍。

此时有闲空，房屋盖几间。套车拉下坯，窑上买下砖。

城内尧母庙，正对三月三。前去买木料，门窗檩柁椽。

丈量长和短，算计窄与宽。用夯打地脚，垫平碡牢坚。

匠人超水平，摆垛柱顶安。先把戳脚立，再缚板梁杆。

上梁木架起，八卦贴中间。喜逢黄道日，正遇紫微垣。

工人齐动手，挂线便垒砖。巧手拿瓦刀，笨汉把泥端。

整的在外面，碎的把槽填。或是砖打斗，或是净卧砖。

可是两出水，也兴里封檐。盘炕墁了地，房子算盖完。

立夏当四月，柳絮落街前。初九尧帝庙，地基在东关。

学堂都放假，上庙买书篇。纸笔书墨铺，庙内尽出摊。

国文与国语，精华共指南。历史与算术，修身和文范。

买本杂字本，无事看着玩。小满五月中，禾苗已可观。

高矮长四寸，用锄把草剜。头遍要留密，二遍深里探。

抓青泼上粪，着雨把根翻。四月二十八，庙会把香烧。

伙计都放工，贫富都过庙。头天包粽子，当日压饸饹。

买把竹叶扇，手巾买一条。凉席竹帘子，雨伞和草帽。

杈耙与扫帚，走时再捎着。芒种五月节，麦秀满郊原。

怀胎秀了穗，扬花结籽繁。先吃粘转子，杠场莫教暄。

夏至无生麦，满地似黄山。快些催人拔，莫等麦穗干。

拉到场里去，卸下转回还。铡去下半截，抖搂满场翻。

日落忙垛起，明天早些摊。天晴日头暴，碌碡套几盘。

登时碾干净，粒儿起中间。趁着风儿好，且莫去吸烟。

一个掌簸箕，一个拿木杴。赶早扬完了，大家歇一番。

急忙装口袋，背起跑得欢。到家囤里倒，登时囤出尖。

连着打几场，麦秋用几天。秦椒栽几亩，秋后好变钱。

棒子绿豆菜，勾在地高原。荞麦和黑豆，种在凹下田。

小暑六月中，数伏好热天。倭瓜要勤浇，山药也得翻。

大暑下大雨，禾苗日变迁。地湿天又热，粪大苗儿欢。

连锄两三遍，莫使草荒田。谷子吐了穗，高粱过房檐。

立秋七月至，先下白菜秧。田家自有乐，瓜铺去纳凉。

甜瓜酥又脆，美味喷鼻香。西瓜甜如蜜，俱是黄沙瓤。

棉花拿疯杈，裤腿要捋光。叶子莫擗早，早了伤高粱。

时哉当七夕，织女会牛郎。奇巧传今古，鹊桥话短长。

处暑七月中，栽上白菜秧。浇了锄两遍，粪大就长强。

无事地头看，黍穄遍地黄。差人去看守，昼夜把贼防。

趁着有闲空，赶紧去耙场。搂平洒上水，铺柴杠跐帮。

找下黍穄穗，切莫糟蹋粮。到家晾开晒，先缕笤帚穰。

搓净捆成把，晒干屋内藏。碌碡串黍穗，扇车煽黍糠。

招了黍秸子，耕地不发慌。白露八月节，农夫到处忙。

再看黄白谷，熟得挂白霜。割倒拉到家，掐的占满场。

这边捆干草，那边就翻场。晒干把场打，起堆先筛糠。

秕子收一处，粮食囤里装。芝麻龇了嘴，上下角儿黄。

摋倒抖搂捆，车拉戳在场。大田多稼穑，小镐招高粱。

扦穗忙捆起，秫秸扔一旁。十五近秋分，共赏月一轮。

月饼桂花馅，白糖核头仁。柿子大鸭梨，清香阵阵闻。

石榴和西瓜，葡萄称几斤。烧香上了供，纸马化灰尘。

刚把月祭完，天气忽然阴。大雨似覆盆，平地有尺深。

一夜濠坑满，三竿日晒云。急忙耕麦地，沟子要均匀。

提防蝼蛄拱，信米粉一盆。趁早耩几亩，麦苗自超群。

晚了多使粪，哪怕不如人。寒露九月节，棒子上家门。

豆子落了叶，荞麦满了仁。一齐都割倒，拉到场里存。

晒干都打轧，干了仓房存。山药也当刨，秦椒也当擒。

霜降绑白菜，活多快雇人。打了棉花柴，农夫少歇心。

萝卜擦成片，明年好过春。立冬刨萝卜，白菜灌满心。

有空刨下窖，立冬把菜存。无事摘秦椒，诗书课子孙。

在家刚坐稳，媒婆到门前。门当户又对，两家各不瞒。

大相不相犯，找人再合算。白马犯青牛，羊鼠一旦休。

蛇不见猛虎，金鸡莫犯狗。龙见兔不利，亥猪怕猿猴。

择定行嫁日，属相要记全。正七迎鸡兔，二八虎猴占。

三九蛇与猪，四十龙狗先。牛羊五十一，鼠马六腊天。

换书抬食盒，合婚结凤鸾。请的厨子到，算计开菜单。

针金木耳笋，花椒大料矾。燕窝鱼翅贵，海参海蛰鲜。

芫荽葱蒜韭，油盐酱醋碱。旗干鹿角菜，松花豆腐干。

蘑菇黄花嫩，苦辣酸甜咸。诸事多齐备，娶亲轿马还。

新人下了轿，鞭炮响连天。亲朋来贺喜，客棚摆酒宴。

干鲜碟内盛，烧黄桌上转。瓜子落花生，蚕豆核头占。

葡萄山楂糕，荸荠大梨片。曲指正划拳，点心当面献。

烧麦马蹄酥，燎花八大件。酒醉饭又饱，席毕亲朋散。

小雪大雪后，眼看十月完。城内十月庙，热闹好几天。

要看杂把地，戏楼老西边。奇门大六壬，筮草周易占。

算命批八字，相面看五官。治牙薰虫子，修脚剜鸡眼。

落子说书场，戏法玩的鲜。押黑点痦子，攒红赠香钱。

把式卖膏药，洋景拉大片。大粒装老道，诨谍充南蛮。

灯下背写数，都有巧机关。马殿往东看，货物尽出沿。

估衣天津行，绫罗绸缎店。鞋帽洋袜子，洋布绢褡连。

羽翎花丝葛，洋呢德国缎。哔叽和绸月，栽绒洋线毯。

茧绸麻夏布，毡鞋有女男。大街往南看，一眼不到边。

要找毡条行，路东刘家院。又有皮袄棚，道西靠北边。

拢子篦子密，锭子齐槽圆。墨盒铃铛锁，刀剪笔仿圈。

镊子钢针锥，秤砣与称盘。剁锉代开锯，锛凿斧锤钳。

真假烟袋杆，玉嘴和火链。铁货两边摆，西院柳木杆。

再要往南看，荆筐蒲罗篮。金银首饰楼，火神庙以南。

箱子瓷器店，全在烧锅北。橱柜车木货，都在烧锅南。

邮政局以北，俱是皮条摊。胯甲皮套股，屉韂桦木鞍。

笼头和兜嘴，缰绳煞绳缏。倒梢接找扣，广皮枷板穿。

搭腰和后鞦，竹稍缠大鞭。庙货看不尽，闺女该过门。

急忙买嫁妆，镜子与铜盆。匣子买几套，皮箱纹龙金。

掸瓶照衣镜，锡灯亮似银。蜡扦酒膆子，壶碗洋瓷盆。

粉装胰子盒，镜帘绣戏文。皮棉单袷纱，罗绫绸缎新。

四镶外套子，百褶绣花裙。颜色要合适，肥瘦要合身。

嫁妆买齐备，再去打首饰。挑排珍珠穿，鬓簪琥珀砌。

长簪猴爬杆，道冠蜂展翅。耳坠宝石镶，戒指与玉饰。

要问送女客，三相要谨记。申子辰之女，蛇鸡牛不利。

已酉丑所生，虎马狗当忌。寅午戌之女，猪兔羊不宜。

亥卯未生人，龙鼠猴宜避。催妆食盒到，包子面全备。

干粉捆成捆，心肝肺一提。临到上轿时，嘱咐女几句。

今往婆家去，不比做闺女。公婆要孝顺，妯娌要和气。

叔姑莫憎嫌，他便亲近你。碾磨莫推辞，针线别等替。

裁铰休当玩，表里要整齐。上领与缘边，找袖与插旗。

缝连共补绽，锥帮又纳底。诸事要勤俭，纺棉织布去。

举动要端详，言语要详细。三从与四德，要你心中记。

人家说你好，娘心也欢喜。女儿上轿走，诸事算完毕。

冬至十一月，凉风透骨寒。要是做买卖，赔赚搂本钱。

货多脚力重，路远费盘缠。帐目要清楚，莫把伙计瞒。

宿店要小心，有路莫登船。休入赌博场，压宝抽竹签。

莫抽洋烟卷，更莫抽大烟。不致受背累，免的生祸端。

不做犯法事，无事闲叙谈。小寒大寒到，便是腊月天。

碾米磨下面，预备过新年。无事少赊帐，年底要讨钱。

初八熬枣粥，五谷杂粮全。只得要多熬，剩的吃八天。

打箔勒箅子，房屋早扫完。进城把集赶，早些置买全。

先买芫荽葱，蒲盖共盖垫。买条小绳儿，好把天灯拴。

买下梅红纸，预备写对联。腊月天气短，不觉二十三。

先去杀了猪，卖肉好变钱。留下油肠子，猪头供皇天。

肘子心肝肺，尿脬拿着玩。劈开两半块，蒲罗要盖严。

糖瓜祭了灶，送他去上天。祷告增福寿，莫与人一般。

上天言好事，回宫保平安。二十四进城，街上摊摆严。

城隍庙街上，猪肉乱挂杆。封香元罗把，烧纸海花尖。

呈疏黄表纸，灶马共天盘。精细青红绳，香炉共腊碗。

六神关老马，糊窗买粉连。箸子买一把，再买几花碗。

好画买几张，买上几挂鞭。买包小炮儿，小孩更喜欢。

年底莫恋黑，早些回家园。卤水点豆腐，渣子蒸菜团。

黄糕与血糕，馒头莲花卷。熬油灌肠子，煮肉剉下馅。

到了三十日，门口贴对联。香台帏神棚，天灯挂高杆。

前后院扫净，扔上芝麻茧。街上点路灯，小人跑着玩。

点火去照真，坟茔请祖先。回家摆上供，鞭炮响连天。

各神香烧到，全都点腊碗。拿盆和白面，馅子箸子拌。

捏下水饺子，好起五更天。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

杂字诚无数，略写眼面前。若能留心记，提笔不遭难。

 

 

【作者简介及创作背景】

     中国古代的启蒙课本，除《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外，还有一种与之并行的识字课本，它以其简单速成的识字功能、丰富的生产生活常识、通俗易懂的文化传播作用，广为社会民众喜爱。这就是"杂字"。西夏王君元昊在创造了文字之后，首先把《四言杂字》与《孝经》、《尔雅》并列翻译，可见杂字这种语言形式在文化普及方面的重要性。

　　杂字按形式分四言、五言、六言、七言等。按内容分庄农杂字、买卖杂字、益幼杂字、群珠杂字等。著成于1931年、曾经广泛流传于保南尤其是望都一带、堪称"民间小百科全书"的《望都五言杂字》，把当地风土人情、农事礼俗等，用白话传之，使识其字、读其音者，即了然于心，是学习、研究保定南部方言和风土民情的珍贵资料。

　　该书作者段洛焕，是望都县曲家湾村的一个前清秀才。祖上家境殷实，到他这一代，家境逐渐中落，但是仍然秉承祖辈乐善好施的美德；常接济一些贫困人家和流浪人员。据段洛焕的曾孙段振江老人讲，老先生一辈子与世无争，不计功利，儿子成家后，就把家业交给儿子打理，自己到唐县山区的西显口村当起了教书先生。看到那一带的村民生活极苦，不忍要报酬，还经常接济村里的穷人。后来年纪大了，他便回到望都的家里赋闲。村里的人仍经常带着柿子大枣等上特产来看望他。平时乡亲们婚丧嫁娶、商家开业，都少不了求他帮忙题个字、起个名。看到乡亲们因为不识字遇到的诸多不便，已近七旬的段洛焕，决心编写一本以望都一带日常生产生活为基本内容、以常见字为表现形式的小册子。既通俗易懂，又朗朗上口，于是选定"五言杂字"。

　　段振江老人说，至今，县城一带仍流传着一些关于曾祖父编杂字的许多有趣故事。县城一带有个卖杂货的，平时喜欢耍些秤头。于是段洛焕编道：杨某某，一条腿，卖烧酒兑开水。这一段传到杂货商耳朵里，忙找到段洛焕说：老焕先生，以后我这脸往哪搁呀?我改了还不行吗?以后这个人果真改了毛病。段洛焕又编道：杨某某，木板房，卖的是花生烟卷大酥糖。透过这些小故事，可以看出，段洛焕编五言杂字的目的不光是教人们识字，还非常注重它的社会教化功能。这本小册子几易其稿，最终才形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模样。

　　《望都五言杂字》全文共734句，3670字。先从望都地理位置着手："河北保定府，西南望都县，相隔九十里，车票五角半。"短短20个字，就包含了建置、方位、距离、物价等诸多因素，然后具体介绍了县内生产、生活、礼俗等各方面的知识经验，从饮食、农事、婚嫁、祭祀到商贾、为人、争讼、堪舆，无所不包。它句短字简，易诵易记，编句押韵，朗朗上口，童叟均可熟读默记，粗通文墨者使用方便。尤其是还包含了大量的作物名称、农活名称、农具名称等农用方言杂字，在现代化生产手段盛行、传统农耕形式逐渐消亡的今天，它作为珍贵的历史文献资料，对于研究传统农耕文化更有着非常重要的参考价值。

 （本文作者于兰茹，文章发表于2007年10月28日的《保定日报》，李田光2010年编著的《<望都五言杂字>注解》曾以本文为序）